今天上PTT的時候,看到言小版的版名很特別,寫著「某討論已鎖,莫再提」,有一陣子都沒有去言小版了,基於對版名的好奇,所以就進去看了,發現最近言小版好熱鬧喔!有一個很長的討論串,是有位版友說某位內曼小說家的小說與某位大牌作家的小說風格很像,文裡行間暗指該作家有「抄襲」之嫌。當然後來該版友跳出來講說他沒有說那位小說家是「抄襲」,只是風格、設定很像而已。唉!每次看到「抄襲」二字,我都很想上去PO文,好好定義一下「何謂抄襲?」,但是想到自己的法律也不是頂好,所以老是放棄。但是每次看到大家吵得沸沸揚揚,但是又搔不到癢處,就忍不住想要發表一下文章。不論是之前有位言小作家因為他的小說橋段很像某位大作家的三本書中各自一些橋段,引得那位作家被撻伐的事件,或是之前達文西密碼被告抄襲事件,我都真的很想很想上去講一句:「這根本就不是抄襲。」不過因為PTT的該討論已經鎖了,所以沒有辦法回應該篇文章了,所以我就在自己的部落格寫寫文章就好了。



一般我們常常用的「抄襲」二字,並不是精確的法律用語,在著作權法上抄襲二字或許可以對應成「重製」或是「改作」。



著作權法第三條第一項第其五款規定
重製,指以印刷、複印、錄音、錄影、攝影、筆錄或其他方法直接、 間接、永久或暫時之重複製作。於劇本、音樂著作或他類似著作演出或播送時予以錄音或錄影;或依建築設計圖或建築模型建造建築物者,亦屬之。



同法同條項第十一款
改作,指以翻譯、編曲、改寫、拍攝影片或其他方法就原著作另為創作。


簡單的說(也不太精準的說法),重製就是將該著作直接一字都不修改的拷貝,而改作就是將該著作改寫(將整句話改幾個字、移個標點符號),或是將英文作品翻譯成中文作品、將小說拍成電影。舉例來說,我將一本已經出版的小說直接拿去影印,這就叫做重製;我看到某個人寫的某段話,我覺得寫得很好,於是我把該段話抄寫在自己的文章中,改幾個字或標點,卻說是自己寫的,這就是改作。

然而,即便是重製或是改作,是否侵害到他人的著作權,尚須考慮該著作是否為著作權法所保護的客體。如果是法律條文,則不是著作權法所要保護的客體,大家都可以任意使用法律條文。而即便是個人著作所擁有的著作財產權,也有存續年限,個人著作的年限是著作人生存期間及死後五十年。如果是法人(如公司、出版社)所擁有的著作財產權的存續年限,則是該著作公開發表後的五十年。原本受著作權保護的著作,一旦過了保護期間,則所有的人都可以任意的重製跟改作該著作了(這也是為什麼很多電影老片會這麼便宜的原因,因為他們已經過了著作財產權的存續期間,任何人都可以拿來拷貝了)。

 

著作權法第九條
下列各款不得為著作權之標的︰
一、憲法、法律、命令或公文。
二、中央或地方機關就前款著作作成之翻譯物或編輯物。
三、標語及通用之符號、名詞、公式、數表、表格、簿冊或時曆。
四、單純為傳達事實之新聞報導所作成之語文著作。
五、依法令舉行之各類考試試題及其備用試題。
前項第一款所稱公文,包括公務員於職務上草擬之文告、講稿、新聞稿及其他文書。

 

著作權法第三十條
著作財產權,除本法另有規定外,存續於著作人之生存期間及其死亡後五十年。
著作於著作人死亡後四十年至五十年間首次公開發表者,著作財產權之期間,自公開發表時起存續十年。

著作權法第三十三條
法人為著作人之著作,其著作財產權存續至其著作公開發表後五十年。但著作在創作完成時起算五十年內未公開發表者,其著作財產權存續至創作完成時起五十年。

 

而現在讓我們假設,一般人指作家抄襲的時候,意思是指該作家侵害了他人的著作權。但是現在在PTT上引發爭議的小說,也就是著作權法上所稱的語文著作,被人說是抄襲的部分,卻是指故事內容的設定很像。所謂的「故事內容很像」、或是「風格、文筆很像」是不是上述所說的重製或是改作呢?或是版友回應說引用到「古代詩詞名句」或是「風俗」,只是用「老梗」,不是抄襲之類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現在先來解決簡單的,就是引用到古代詩詞名句、故事,是不是侵害到他人著作權?如果你有認真的看上面關於著作財產權的存續年限的話,應該就可以很容易的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那些所謂的「古代的詩詞、名句、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超過該著作人的死後五十年了吧。所以該著作根本不受著作權法的保護。意思就是現在如果你在自己的部落格上寫了十遍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你也不用付錢給任何人換取抄寫這首詩在自己部落格上的權利,沒有人能夠告你「侵害著作財產權」。已經逾越著作財產權之存續期間著作,任何人均可以加以重製或改作,這也是為什麼大家引用古詩詞寫在自己的文章中,或者是常見的改寫古代的故事(像是寫紅樓夢同人、西遊記同人),都不會違反著作權法的原因。

 

好啦!解決簡單的,現在來個難一點的,也就是著作權法上最特別的精神——「觀念表達二分法(想像表現二分法)」。而著作權法只保護「表達(表現)」,而不保護「觀念(想像)」。

 

著作權法第十條之一
依本法取得之著作權,其保護僅及於該著作之表達,而不及於其所表達之思想、程序、製程、系統、操作方法、概念、原理、發現。

 

不論是何種著作,往往是建立在前人的腳步上,所以沒有一種著作可以說是完完全全的原創的,即便是一本被譽為很有創新意義的出版小說,也有很多地方是踩著前人的智慧前進的。講到這裡,也許有人會說「胡說,那個小說明明就是我自己想出來、寫出來的。」真的是如此嗎?承載小說的「文字」是小說家創造的?標點符號是該人創造的?主詞、名詞、述詞是他自己發明的?句子該怎麼構成句子?成語也是該人自創的?不是,不是,不是,不是,答案均是「不是」。

 

一個著作的產生,是累積多少前人的智慧,並非完完全全、從頭到腳的原創,而這也是為什麼著作財產權會有存續期間的原因,畢竟當我們可以自由擷取前人的智慧時,也要貢獻我們的給將來的人,人類的文明才能繼續成長。而著作權法則是在一定年限中保護著作那少許的原創性,也就是關於「表達(表現)」的部分。

 

觀念(想法、想像)這些都不是著作權法要保障的,表達(表現)才是著作權法要保障的。所謂的表達,簡單的說就是人對同一件事情表達方式的「差異」,這個差異(或說是原創性)才是我們要保護的。

 

舉例來說,在小說中,每個人都可以寫女主角從小被後母虐待,後來遇見男主角,但是後母見不得女主角生活美滿,派人來破壞,後來男主角救了她……。

 

但是每個人的寫法不同,敘事方法也不同,也因此有「白雪公主」這個故事,也有「灰姑娘」這個故事(雖然這兩個故事同樣都是格林兄弟所著,但為了解說方便,讓我們假設這兩個故事是不同的作者所做),這兩個故事會因為他們都共同有「從小被後母虐待,後來遇見男主角,但是後母見不得女主角生活美滿,派人來破壞,後來男主角救了她」這樣的情節,而被認為是「抄襲」?恐怕不會吧。

 

這樣你能區分何謂「觀念」?何謂「表達」了嗎?

如果你點頭,那就是表示我的說服力太強了。如果你搖頭,那表示你發現了那個問題點。理論上來講,好像真的區分出來何謂觀念、何謂表達,但實際上根本就很難區分。在實務上碰到的案例除非真的是一字一句完全不改的把別人的句子拿到自己的文章中,而且還要看這個段落有多長都是一模一樣的文字,否則真的很難說別人是重製或是改作,畢竟中文字就這麼幾個,如果說幾個字一樣就被認為是重製,那麼我這篇文章中有多少文字是跟別人寫得一模一樣呢?恐怕很多吧!但是沒有人會認為我是重製或改作別人的文章吧。

 

改作又比重製更難認定是否有侵害到著作財產權。

 

除非是同人小說,如《哈利波特》同人小說,這很明顯就是改作。因為小說中的內容就已經明白使用JK羅琳關於哈利波特這部作品的設定,不論是世界設定、人物個性設定,甚至連角色姓名都使用JK羅琳所做的設定,而且《哈利波特》的作者還活得好好的,因此,這部作品還在著作權法的保障範圍內,而且大部分的同人小說都沒有經過JK羅琳的授權,所以《哈利波特》的同人小說已經侵害到了JK羅琳的著作財產權(即抄襲)。然而,因為同人小說多半是基於喜愛該部作品才寫的,且有幫助原來作品打廣告的效果,且通常都是「無營利行為」,所以原作者通常都不會刻意去告這些同人小說的作者。畢竟,告喜愛自己作品的讀者這件事情,就是件不太好聽的事情。不過,內地現在出現很多作者寫得同人小說要收費的這種營利行為,真的很佩服他們的大膽,畢竟同人小說就是一種侵害著作權的行為,作者要告他們一定告得成的。

 

但是如果不是同人小說這種明目張膽直接表示的作品,就真的很難區分到底是不是改作了。往往都要個案認定,無法用一個理論就建構標準。像是上述所說小說橋段的相同,我覺得那只是所謂的「觀念」而已,畢竟大家可以寫男主角是大企業總裁,為什麼因為一個有名的作家寫了一故事,只是主角的身分設定比較有新意,後來有一個作家也用了差不多的設定,然後就被認為是抄襲,老實說這樣真的有點誇張,難道大作家用過的橋段,其他人就不能用了嗎?那時候PTT版上也是一遍撻伐聲,老實說我真的覺得不根本不是抄襲。就算別的作家用了一模一樣的設定,都不是抄襲啊!只是因為大作家寫得書大家比較常看,所以他用的「觀念」,其他人就不能用了?恐怕不是如此吧。

達文西密碼被告抄襲事件,是有位作家說達文西密碼中的關於聖杯、聖殿騎士團是出自他的書,但是所謂的「聖杯、聖殿騎士團」是歷史事件,是事實,並不是一個人的原創,所以並不在著作權的保護範圍。畢竟事實不是人的原創啊!所以這也根本不是抄襲。

說到這裡,另外我還想要講的是,雖然我們身處在一個言論自由的國家,但所謂的「言論自由」並不是真的愛講什麼都可以,言論自由有它的限制存在,當然這些限制都是基於法律規定的。雖然PTT上言小版的抄襲事件,很多人都出來發言說原來的版友暗示該作家抄襲太誇張,表示支持該作家,但是我相信如果那位作家看到了自己寫得很辛苦的書,居然被他人講是抄襲(更何況原PO文者講出是抄襲的文字部分,就我來看,根本就不像~連橋段相似都說不上),真的會很不舒服。而且「抄襲」這真的是種很嚴重的指控,一旦只要有人說了某本書「抄襲」,而且那位作家也許就真的被告了「抄襲」,就算最後法院判了「無罪」(也就是沒有抄襲),這位作家往往都還是會被很多人認為「曾經被告抄襲」。

 

而且就算作家沒有因為抄襲被告,但是在現今這種「人云亦云」的社會氣氛中,只要曾經有這種指控出現,就會讓人對這位作家有不好的聯想。所以,「抄襲」真的是一種很嚴重的指控,也是對作家名譽、人格很嚴重的傷害,要指責別人抄襲時,真的請謹慎、再謹慎,三思、再三思。

 

這是一個言論自由的國家,但是也是一個法治國家,言論自由不代表可以隨便亂說,尤其是這種對作家特別有殺傷力的指責。我們每個人都要為自己所說的話負責,不要認為躲在電腦螢幕後面,就不會被找到啊。

P.S. 以上文章的用語很多並不是非常精確的法律文字,我只是想要用白話文講述這個議題,讓大家可以看得懂,因為我並不是在寫論文,請大家姑且參考看看嘍。

 

~~◎相關網站◎~~

著作權筆記

關於更多的著作權問題,請參考章忠信教授的網站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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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3)

發表留言
  • MRT
  • 真的是在幫我複習著作權啊~笑!!
    簡言之,題材、元素、風格…相似、雷同都不是抄襲…
    (老師上課講得…印象深刻)

    話說網路上不是有創作CC咩
    網路上發表的文章(這只是創作CC的一部分)
    都可以藉由創作CC的聲明
    簡易區別作者對其文章授權、重製、改作……的範圍
    應該可以減少一點爭議吧




  • yun
  • 創作CC是指什麼呢?

    我自己寫的時候,也把很久沒有看的著作權筆記拿出來看,因為國考不考,也很久沒有碰了,不過因為魔女老師上得好,所以看看筆記很快就回想起來啦!
  • 路人甲
  • 最近就被說抄襲,但是明明就是不是,人云亦云人言可畏阿